第559章 独饮1(第1页)

夜深了。他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倒扣在柜台上。

碗底还有一点水渍,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了粗瓷碗的底部。他没有再去擦它,由着它在碗底慢慢地蒸发,变成看不见的水汽,散进这间老酒馆的空气里。

人都走了。

酒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碗,没有抹布,没有酒壶。他只是站着,看着这间酒馆。很小,很破,墙是石头砌的,缝隙里糊着黄泥,有些地方的黄泥已经掉了,露出外面的风和远处的夜色。

屋顶是茅草铺的,很厚,但有几处漏了,月光从那些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银子被人随手撒在了地上。

柜台是几块旧木板拼的,不平,他垫了一块布在底下才勉强稳住了。

酒坛子靠墙根排了一排,有的满着,有的半满,有的已经空了。

空坛子被他收在后院的角落里,整齐地码着,等着哪天装上新的酒。那些空坛子不说话,但它们在那里,像是他沉默的伙伴,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这间酒馆是他开的。不,不是“开”的,是“搭”的。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来,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架上去,一把茅草一把茅草地铺好。

没有图纸,没有工匠,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双握了三百年剑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救过人,也垒过墙,架过梁,铺过屋顶。

剑和石头,杀人的人和垒墙的人,是同一个。

他的手不是用来杀人的,至少不全是。

他的手是用来做事的——擦碗,温酒,垒墙,架梁,铺屋顶。做事的手比杀人的手更重,因为它不只是握住过生命,也托起过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搭这间酒馆。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忘记自己是凌清霄的地方。

他不想做凌清霄了,他想做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不需要拔剑的人,一个每天擦碗、温酒、开门、关门的人。

他做到了。

在这间酒馆里,没有人叫他剑主,没有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拔剑,没有人用那种“你为什么不救我们”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叫他凌老板,用那种“再來一碗”的语气,用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腔调,用那种“你家的酒真不错”的笑容。

他喜欢被叫做凌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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