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纺厂的大车间里,灯管昏黄,电压不稳,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跟鬼似的。
夜班,本该是机器轰鸣赶工期的时候,这儿却静得有些离谱。
只有最东边角落里,几台新改造的缝纫机孤零零地响着,像是垂死病人的喘气。
“啪!”
一张红桃K被狠狠摔在油腻腻的机台上。
“给钱给钱!老朱,你这一把输得裤衩子都没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叫刘大头,以前二纺厂保卫科的编外人员,仗着有点力气,没人敢惹。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干瘦老头,嘬着牙花子,那是老朱,二纺厂有名的老油条,干活不行,搅局第一名。
这两人正带着三四个工友,把几张半成品布料铺在地上当桌布,围成一圈打扑克。
旁边还放着两瓶散装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吵什么吵!”老朱把手里的烂牌往地上一扔,斜眼瞅了瞅角落里那个还在踩机器的小年轻。
“小吴,你那动静能不能小点?吵得人脑仁疼!”
叫小吴的学徒工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一乱,针头崩地一声断了。
“朱师傅……这批货明天就要交,李厂长说了,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小吴怯生生地拿着断针,手都在抖。
“多劳个屁!”刘大头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显着你了是吧?就你能干?你把定额干超了,以后上面的标准就得提上去,你是想累死我们这帮老骨头?”
这是国营老厂留下的臭毛病,鞭打快牛。
谁干得快,谁就是大家的公敌。
小吴眼圈红了,低头换针,不敢吭声。
老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身酒气,走到小吴那台机器跟前。
他那只枯瘦的手在机器最关键的送布牙上一摸,也不知动了哪儿,再一脚踹在电机盖子上。
“歇着吧你!机器坏了,得修!”老朱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这叫不可抗力,懂不懂?”
小吴再去踩,机器光嗡嗡响,就是不走布。
他急得都要哭了,这一晚上的工钱全泡汤了。
“朱师傅,你这是干啥……”
“教你做人!”刘大头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
“红星厂那套资本家的法子,在二纺厂行不通!这儿是工人的地盘,咱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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