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角门外的城墙根下,流民的窝棚挤挤挨挨地贴着青灰色的砖壁,像是某种顽固而卑微的苔藓。
几根胳膊粗细的歪斜木棍勉力撑起破席子,顶上压着捡来的碎瓦片和一块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油毡,风一过便哗啦啦乱响。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从各地逃荒来的,面皮灰黄,眼窝深陷,挤在一处,白日里沿街乞讨,夜里缩在棚子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京城富得流油,但富人的油水淌不到城墙根下,他们只能捡些残羹剩饭,在豪门朱门的影子里苟活着。
墨刃就是在这片窝棚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不叫墨刃,叫石头。
他隐约记得这名字应当是父母取的,说是石头好养活,贱名压得住命。
可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也记不清原来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连父母的面容都已模糊成一团褪了色的旧布。
只记得有个影子,大概是娘,把他放在一辆牛车上。
那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起来慢悠悠的,车板子硬得硌人。
牛车颠了几天几夜,他蜷在车尾,看着路边的庄稼慢慢变少,房子慢慢变多,灰扑扑的天际线上渐渐立起了城墙的轮廓。
车进了城,进了很多人的地方,然后那个影子就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窝棚区的孩子多,没人管,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长到六七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在讨食时看人眼色,也学会了在挨打时护住脑袋。
墨刃比别的孩子大一两岁,个头不算高,但腿脚利索,拳头硬。
平日里他带着一群小叫花子四处讨食,谁被欺负了他便冲上去打,打不过就带着人跑。
跑得多了,渐渐练出了一双快腿,能在窄巷子里拐弯急停,能在追兵的棍子落到背上之前蹿出三丈远。
他话不多,从不抱怨什么,只是闷着头活着。
有一口吃的就多活一天,没有便去城西的馊水桶里翻一翻。
日子就是这样,一日一日地挨过去,像在熬一碗永远烧不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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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窝棚区来了一群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拖家带口的,衣裳破得像渔网,脚上的鞋底磨穿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人群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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