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七日,黑岩遇难者纪念园。
天黑得比平时早。山里的雾从谷底漫上来,贴着松柏的树干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整片墓园已经被裹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雨丝细得像磨碎的米粉,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只留下一层凉意。
管理员老赵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值班室抽屉里,翻出一件褪色的蓝色雨衣披上。雨衣是园区配发的劳保用品,左胸口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用透明胶带粘过的裂口。他拉开门走进雨里。
老赵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黑岩煤矿干了二十八年,从掘进工做到安全员。后来矿被封了,他在纪念园找了这份守墓的活。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享清福,他说,我那些兄弟还在下面埋着呢,我走了谁陪他们说话。他每晚闭园后绕墓区走一圈,用手电筒扫一遍那些墓碑,走完主碑区走松柏林,走完松柏林走那面黑墙,走完黑墙回到值班室,烧一壶热水泡脚,靠在椅子上听一会儿收音机里的秦腔,然后关灯睡觉。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这个顺序。
他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雾里变成一截模糊的白色圆柱,勉强照亮脚前几米的路。主碑区的花岗岩地面被雨水打湿,反射出零碎的亮光。他走到“魂兮归来”那块青石碑前停下来,用手抹掉碑面上的雨水。碑面很凉,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这是他每晚巡查的路线中最固定的一站——不是规定,是他自己加的。每次走到这里,他都会在碑前站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今天他没说话,只是把碑面上的水擦干净,然后转身准备往值班室走。
但他没有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扫过主碑,扫过那排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墓碑,扫过松柏林下那片被树冠遮住大半的角落——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几块墓碑前的白色花束。
五束,整整齐齐。不是乱堆的,是被精心摆放在每块碑的正前方,花茎朝向墓碑,花头朝外,间距几乎相等。白菊花,每一朵都刚刚绽放,花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洁净肃穆。包装纸是素白的,没有商标,没有丝带,没有卡片。没有任何能让人看出送花人身份的东西。
老赵把手电筒夹稳,蹲下去仔细查看其中一束。他的膝盖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花茎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利刃一刀削断的,不是折的。切口处还新鲜,没有氧化发褐,放下来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他抬起手电筒照了照墓碑周围的地面——松针铺得很平,没有明显的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