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尔有时候也会想。
在那些实验结束后的深夜,那些烛火快要燃尽、而他又懒得起身去换新蜡烛的时候,那些亡魂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哭、不再笑、不再用死前那张难看的脸盯着他的时候。
非常偶尔地想。
他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加入密党,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并不常见。
因为大多数时候,他对自己的人生都相当满意。
知识,力量,地位,秘辛,还有那些人在临死前绝望又困惑的眼神,都很有趣,都很值得,都比一个普通人那种庸俗、短命、满身汗臭和家庭账单的生活要高贵得多。
可偶尔。
真的只是偶尔。
这个念头还是会从某个角落里爬出来。
如同老房梁上的霉斑,不致命,可看着有些烦人。
如果没有加入密党。
也许他会留在大学里。
继续研究灵魂学和死后残响,把那些枯燥的论文写到七十岁,成为一个被学生偷偷叫作“老棺材板”的怪脾气教授。
他会在冬天咳嗽,在夏天嫌热,早餐固定吃煎蛋和黑面包,下午四点准时喝一杯没有灵感也没有灵魂的苦茶。
他会结婚吗?
嗯,大概不会。
他年轻时就不讨女人喜欢,太瘦,太阴沉,说话像在给尸体做解剖报告。
也许会有几个学生,几个真心崇拜他的,几个表面恭敬背地里骂他的。
等老了,某一天死在书桌边上,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抽屉里满是未完成的手稿。
墓碑上刻一句平淡得让人想打哈欠的话。
一位学者。
一位教授。
一位体面、但无趣的死人。
如果再退一步,连归途都没有踏上。
那就更简单了。
他大概会早死。
死于肺病,死于饥饿,死于某场冬天的流感,或者死于年轻时某次和人争吵,被拖进巷子里狠狠干碎脑袋。
一个普通人能有多少种死法?太多了。
和街边面包店里卖不出去的硬饼一样,一抓一大把。
他有时会试着想象那样的自己。
没见过灵魂。
没听过彼岸。
不知道人死之后并不安静,不知道所谓体面的葬礼多数只是给活人看的笑话。
那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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