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跑过长街。
她弓着腰,把脸埋进灰蓝的领口里,沿着墙根快快走。
不能大摇大摆,她还在躲着永善。
一队修缮殿宇的队伍吵吵嚷嚷地经过。这几日落了雪,有些宫殿年久失修,有塌了角的,有漏了水的,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
春儿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她。
像她这样的宫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由头,涌到午门内的长街上。谁都知道,今日有外派钦差回京,要先经这条长街,再往皇极殿行礼。
长街两侧站着侍卫,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没人敢越过他们连成的那条线,但也没人肯走。
有人爬上城楼侧畔的廊台,缩着脖子往下看,侍卫抬头瞧了一眼,没吭声。有人借着差事,大喇喇站在侍卫身后,做出一副等着出门的架势,被赶了两步,又蹭回来。
春儿缩在人群里,弓着身,把脸埋进领口。她从一个缝隙挤到另一个缝隙,像一尾逆着水流的灰鱼。有人推她,她也不恼,侧过身,从那人胳膊底下钻过去。蹭到最靠近城门楼的地方,站定了。
青石板路上的雪迹被扫得干干净净,石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呼出一口气,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城门洞那头看。
远远的,马蹄声和仪仗声混在一起,从长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门洞那边显出一队影子,各式图案的旌旗晃动着。他们在午门外下马,门口的仪官却上前两步,把前头两人又扶回马背上。
马蹄声穿过黑洞洞的城门洞,像从另一个世界踏过来。
然后,被阳光照亮。
春儿眼里再没有其他。
他瘦了。
枣红的礼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冷的光,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淌着水。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慢慢的,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春儿踮着脚,把脸又仰高一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
没停,过去了。
春儿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她咬咬唇,一定是今天这身太监衣裳把她伪装的太好。
更近了,她看着他骑马从面前过去,影子投在地上,从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穿过,像一片稳稳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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