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祖母的头七,族人刚走不久,崔昭还在这边久久没离开。
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袖口上,灰蒙蒙的一小块,她没拂。
新土还带着潮气。崔昭跪在城南那棵槐树下,膝盖底下垫着王衍的外袍——他脱下来折了折扔过去的,没说话,她也没说谢谢。
腰间那只手一直搭在那儿——王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半步,手虚虚拢着她腰侧,没贴实,但那点温度隔着孝服的粗麻布传过来,热得发烫。
崔昭盯着坟前的黄土看了很久。
“祖母跟你到底说了什么?”崔昭声音有点哑,许是跪太久了。
王衍没立刻回答。
她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微微一紧,又松开了。
“祖母说,”他开口,语气跟报菜名似的,“那个人的坟,在这棵槐树往南三里。”
崔昭扭头看他。王衍没看她,看着那棵树。
“我去查了。”顿了顿,“那人叫沈淮,祖母十六岁那年他在凉州战死,没留全尸。”
他说“没留全尸”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崔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跪麻了。
王衍伸手扶她,她没躲,也没靠,自己站稳了。
崔昭走到槐树跟前。树干很粗,得两个人才能环抱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沟壑里长着青苔。她伸手摸上去,粗糙的树皮扎着指腹。
她没找,手顺着树干往下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下滑,可能是蹲下来的角度刚好,可能是光线从西边斜着打过来,刚好把那些刻痕的影子拉长了。
她看见一行字。
不,不是一行,是一竖。
刻在树干最光滑的那一面,离地面不到两尺,被风雨侵蚀得快没了,但她摸到了——指尖划过一道凹槽,很浅,但切口是新的,切口底下是旧的。
她顺着那个笔画往下摸。
三点水,再往下,她的手指停在“隹”的最后一竖上。
那个竖,刻得特别深。深到像是刻的人咬着牙,一刀一刀往下按。按到木头裂开一道缝,按到刀尖断了一截,按到手指磨破了血渗进木纹里。
三遍,至少三遍。
她摸得出来——第一遍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刻下去;第二遍重了些,像是决了心;第三遍……
第三遍是咬着牙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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