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宜封账。
豆腐老汉把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太庙偏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韩厉把磨了一半的豆浆锅从石磨下挪开,纪无尘把竹鞘木剑从膝上拿起来靠在墙边,连蹲在门槛上嗑花籽的赵铁柱都把花籽壳从嘴里吐出来攥在手心。不是紧张——是豆腐老汉掏账本的动作太郑重了。郑重得像掏的不是账本,是传国玉玺。
老账本的封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豆浆蒸汽熏了十几年,手指油渍浸了十几年,流民营的沙尘嵌进纸缝里抠都抠不出来。豆腐老汉舔了舔手指,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无极”两个字下面最后一行画了个圈。圈是除夕那天空出来的,等了整整十八天。这十八天里第一刀每天来喝豆浆,加糖,有时加一勺半。但豆腐老汉没有再往圈里填字。封账的圈不能提前填——得等磨豆浆的人自己来。
“不等了。”
豆腐老汉把账本放在石磨盖上。石磨盖上的花粉指痕经过十八天的豆浆浸润,已经从淡金变成了象牙白,跟骨刀刀鞘上的刻印一个颜色。
“无极爷在斡难河源头回不来。账本我先封上——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在圈里写。写什么都行。写‘清’也行,写‘回’也行,写个点也算。”
他从怀里摸出磨秃了毛的账本笔。笔尖还是开叉分三瓣,但这次他没有蘸豆浆。他蘸的是韩厉刚磨的第三锅豆浆——韩厉十八天来磨的最好的一锅。不糊,不稀,不苦,勺舀起来能挂壁。豆腐老汉用这锅豆浆在“无极”名字下面那个空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正月十八,豆浆免费。赊账封本。】
写完他把笔搁在石磨沿上。笔杆滚了半圈,停在第一刀写“骨刀磨豆浆”春联时留下的那滩干涸豆浆印旁边。一老一新两滩豆浆印在石磨沿上并排,老的那滩已经渗进石纹深处长出了极细的花粉结晶,新的那滩还是湿的。
“谁第一个赊?”
韩厉把豆浆锅端过来。
“老子。韩厉。赊磨盘三天——妈的推坏了一锅豆子,这磨盘比老子脾气还倔。”
豆腐老汉在新账本上记了一笔:【韩厉,赊磨盘,正月十五到十八。推坏豆子一锅,豆浆可出师。】他把“可出师”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根断枪。
韩厉端着豆浆锅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锅沿凑到嘴边灌了一口——第三锅豆浆,加糖,刚好。他灌完把锅往石磨上一放,锅底磕在磨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摔,是搁。搁锅的力道跟三个月前搁断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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