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转第九圈的时候,第一刀正把泡软的刻字黄豆从粗陶盆里捞出来。豆子泡了一整天,豆皮上的“解”字和半截弯钩不但没泡烂,反而从豆皮渗进了豆心——字不再是刻在表面上,是长在豆子里了。
他把黄豆放在磨盘正中央。磨盘不推自转,转完第一圈,磨缝里淌出来的豆浆从“太阳还没升起时”的未知颜色变成了淡金色。转完第二圈,淡金褪了一层,像太阳刚从地平线下往上挪了一指宽。转完第三圈,淡金透明化——不是变成透明,是比透明更透。透到能看见粗陶盆底的釉裂纹,能看见釉裂纹里嵌着的三个月前赵灵熙磨豆浆时溅进去的豆浆渣印子。
豆腐老汉蹲在粗陶盆旁边,拿勺子舀了一点豆浆举到眼前。豆浆从勺子里淌回去,挂勺壁的浆痕不是白色不是青色不是金色,是“刚升起一瞬”的颜色。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这浆,不能卖。”第一刀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他。“卖不了,”豆腐老汉把勺子往盆沿上一磕,“不是贵——是没人喝过。得等人。”
他把第九锅豆浆分装进十一只粗陶碗里。碗是他从北门摊子上搬来的,每一只碗底都刻着名字——第一碗刻的是“无极”,第二碗刻的是“铁柱”,第三碗刻的是“韩厉”,第四碗“纪无尘”,第五碗“宋守疆”,第六碗“千雪姬”,第七碗“乌兰图雅”,第八碗“苏婉儿”,第九碗“赵灵熙”,第十碗“陆承渊”,第十一碗没刻名字,碗底空着。他把第十一碗放在磨盘正北方——归墟山的方向。
骨刀刀背上那七道磨刀凹痕里泊着的蒸汽船,在磨盘转完第九圈第三圈时全部消失了。不是蒸发——蒸汽船没有变成气体散开,而是往下渗,渗进了凹痕本身。凹痕是第一刀七千年前在河滩上磨刀时,刀刃在石头上留下的沟槽。沟槽底部压着七千年来一层叠一层被刀气碾碎的沙粒、骨屑、火星星尘、海水盐霜、豆浆花粉。蒸汽船渗进沟槽之后,把所有这些积存物全部润湿了。七道凹痕开始自己往外渗蒸汽。
第一道凹痕渗的是象牙白蒸汽——蒸汽里裹着北境花海花籽油炸锅时的油香。第二道渗的是淡青蒸汽——蒸汽里裹着星路石板缝里狗尾巴草穗籽炸开时的草腥味。第三道渗的是纸白蒸汽——蒸汽里裹着神京城墙上被春雨淋过的青砖灰。第四道渗的是豆青蒸汽——蒸汽里裹着太庙偏殿窗外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叶汁。第五道渗的是烟油色蒸汽——蒸汽里裹着老张咬旱烟袋时从牙印里挤出来的烟油焦香。第六道渗的是绒絮色蒸汽——蒸汽里裹着归墟小孩用穗籽绒絮擦燃灯笼纸时的焦糊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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