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头那口缸的缸壁上挂着一层油,往下淌,淌到缸底积成一小汪。
靠东壁四口是满的,中间两口半满,这一口空着。陈更蹲在缸沿外,没往前。
七口。
窑顶那道裂缝里,天已经白了一条。
味是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棉籽油腥往鼻子里钻,这个不。这个腻,回甜,闻久了后槽牙发酸。
他喂了三年灯,闻得出油。这缸里的油熬过火,撇过沫,上头那层青灰是磨细的粉末,用筛子过过三遍以上,粗一点的都沉底了。
老蔫手边就是缸。他把刀身在缸沿上刮过去一趟,刮下来的东西比刀上原先带的还多。他看了看刀,没敢刮第二回,直接把刀尖探进去,挑起那半截指甲。
娘咧。
指甲连着一小块皮,泡得发白,甲根底下那道月牙只剩半个。老蔫翻过来看甲床,看了很久。
这是女的。错不了。他说,三十上下,做过粗活。指头短,指甲根宽,泡了这么些天还看得出。
他又把那截皮翻过去,用刀尖点了点第二个指节。
这儿有层茧。常年拿针的手,做针线活的。
骨粉呢。
你自个儿闻。闻不出来我再说。老蔫用刀背敲了敲缸沿,骨头烧到发白才磨得动,烧不到就是黄的。这个粉是白的。
刀递到纸包上方的时候,刀尖上那点粉抖掉了一半,落在纸包外头。他没再回缸沿上刮,先开的口:这缸里泡的这几位,一句话说不了。可她们身上写着字,我一个字一个字给她们念出来。
陈更把这句听进去了。
老蔫报的这几样,他一个字没往纸上落。
雷四没听他们说。他在窑口那张断腿桌子上翻账本。
账本是麻纸的,线装,糊了桐油纸。一页一栏:日子、斤两、收货人。
四月初三,四斤六两。雷四念,收货人,吴。
五月十二,五斤。吴。
六月初一,六斤二两。吴。
他翻得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把整本抖开,从头到尾扫下去。纸页哗啦啦响,响完了账本合上,指头按在封面上。
一百九十七斤。他说,三年。这个吴字,一笔没改过。
写字的人换过没换过,陈更不知道。他只看见那一竖收笔的地方,年年都往右歪半分,歪得一模一样。写惯了的手才这样。
外头开始拿人。作坊里睡着的六个伙计被从草铺上拖起来,锁链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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