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把铁锁扣回门鼻上,压实,又拿手拽了一下。锁梁上一层浮锈,锈是匀的,没有新划出来的亮口子。
陈更站在班房外的墙根底下看他锁。钥匙串往裤腰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日头刚过当顶,墙根那道影子窄得只剩一线。
锣鼓从东街那头绕过来,在县衙门口停了停,又往南街去了。
昨儿后半夜我还进去看过一趟,他说,人好好的,坐着。
坐在哪儿。
墙根。
面朝哪边。
牢头愣了一下。朝门。
陈更点点头。他没问第二遍。牢里三步宽,一个人坐在墙根朝着门,是在等谁进来。
功德簿呢。
取走了。牢头这回答得快,昨儿晌午过后,衙门里来人,说要归档。
哪一房的。
没问。牢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把,人家腰上挂着牌子。
牌子是什么样的,铜的木的,正面刻什么,牢头也说不上。陈更没再往下问。锣鼓隔着两条街还听得见,鼓点比早上散,敲鼓的人手酸了。
他从北街出来,顺西街走。路上晒得起白灰,走一步扬一层。
进西门那道三里,他一句话没跟自己说。
义庄的门是插销的,插销是木头的。他把门插上,又去停尸棚里看了一眼。
板上没人。榆木板面干着,两道浅槽里积了灰,薄薄一层。他伸指头在槽里划过去,指腹上带起一条灰印。灰要积到这个厚薄,得五六天没人躺上来。上一回把这两道槽擦见木头,还是七口缸那批人落板那天。板下那只粗瓷碗里油剩小半碗,灯芯三股,烧得偏了,一股歪出来,在碗沿上结了个炭头。
他先喂灯。
油葫芦里的棉籽油倒下去,腥气顶上来。他拿铁签子把三股灯芯挑齐,剪掉那截炭头,剪断的时候火苗矮了一下,随即又长回去。
喂完灯他没直接去拿手记。他先进了师父那间屋。
墙角那口木箱还锁着。锁三年前就锈死了,请铁匠开一把二十文。今夜他去棚里把墨斗上那根弹线的铁扦抽下来,带了回来。扦头别进锁鼻,压住,坐下去半身的分量。锁没开,锁鼻先从箱板上崩了出来,带下一块朽木。
箱盖掀起来,霉味先出来。
里头一件旧短褂,袖口磨得发亮。短褂底下压着两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线还挂在针上,针尖别在鞋底边沿。再底下一小卷麻绳,一块磨刀石,半截白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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