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四两脚分开,膝盖弯着,两条胳膊在胸前抱成一个圈,掌心朝里,十根指头虚虚地拢着。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夹袄脱下来搭在井台沿上,身上只剩一件汗褂,背心那块洇透了,边缘一圈白痕。
陈更端着油葫芦从棚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东墙那头还没上光。汗从雷四下巴上滴下去,落进夯土,那点湿一眨眼就没了。这是第三个早上。头一天他听见院里有动静,桃木尺都插上了腰;第二天他才弄明白,人家是来站桩的。
官爷。
雷四没睁眼,喉咙里应了一声。
陈更绕过他去喂灯。棉籽油顺着粗瓷碗的沿往下淌,油面一涨,火头就给压下去一截,缩成豆大,过了三四息才慢慢舒开。他把油葫芦横过来掂,油在里头晃,撞葫芦壁的声音是钝的,还剩一半多一点。
今夜是第六夜。剩下的这点油,够烧到第七夜天亮,还富余小半勺。
从前这盏灯是给板上的人烧的。板上没人的时候也烧,那是庄上的规矩,一夜半勺,账挂在庄子头上。这七夜它烧的是一个还没死的人。
陈更把这句话在心里改了一遍:烧的是一个说自己七日后死的人。
日头从东墙头上冒出来,对面西墙的夯土上落下一线光。那条线一点一点往下爬,爬到雷四脚边。
他收势。两条胳膊放下来,先松指头,再松腕子,最后才把肩膀落下去。整个收法比站着还慢。
武庙途的桩,得站到光落脚背。他说,我师父说的。差一寸都不算,差一寸就重站。
陈更了一声,眼睛往他头顶上去。
雷四头顶上那行字他看过一回。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漏了半截,后来才明白,那一栏本来就短。这条道上没有后半截,也没有小字。全青槐县,这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头顶上没有账的人。
雷四从井台上取了夹袄穿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夜禁门簿。他说,三个月的,我抄的,没具结。
麻纸,卷成一筒,用麻线扎着。陈更把线解开,纸卷自己弹开一半,边角起了毛。
原簿呢。
在礼房柜里。雷四把拇指扣进腰带,往紧里带了一扣,调簿要具结。具结的条子得主簿画行。行文不下来,我连柜门都开不了。
纸带进停尸棚。
榆木板空着六天了。他先把叠好的白布挪到板头,把纸摊平,板面那两道浅槽硌纸,硌出两条隐隐的印子。他从柜里取了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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