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两只手(第1页)

油葫芦立在天井那口臼边上,晃起来还沉。庄是昨天封的,白差事跟着断了,一夜三十文从那天起没有了。灯芯他从三股捻成一股,一夜半勺改成三分,白日不点。

孙掌柜那句话是今早卸门板时又说了一遍。三天的头一天过去了。

从初七数到十五,还有八日。这两个数他一天报两遍,睁眼一遍,躺下一遍。守尸的记日子,记的向来是别人的。这两笔记在他自己头上。

回什么话,孙掌柜没说明白。陈更替他排过三样:后屋借到几时,堆着的东西算谁的,陈杏这学徒还当不当。末一样最要紧,头一样最便宜。

回春堂后屋三面立着药柜,第四面朝天井开门。地上码两排竹匾,晒陈皮,前天翻过一回,白瓤那面朝上。他那卷铺盖夜里摊在东厢檐底下,白日卷起来,立在门槛外。

灯还在天井那口臼里,碗底下垫的两块碎砖没挪过。

火不进屋,人进。这一分是他自己划的。孙掌柜从天井过,朝屋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杏卯时上柜,辰时末回后屋筛地骨皮。筛子在她手里转得匀,碎的落下去。筛一阵她把筛子往怀里带一下,粘在筛边上的抖回去。

陈更坐在竹匾这头,把手伸进怀里。

麻纸线装,封皮油浸得发黑。三年这本书没离过身,睡觉压枕头底下,下河捞人先解怀里这层布。

他掏出来,先在襟角上抹了两把手。

抹完他自己顿了一下。上一回抹手,是在停尸棚里扶林敬之,那天手上有土。今天没有。

他欠身把书递过去。

给你。

陈杏把筛子搁下,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两回才伸过来接。

这个你不是……她把话咽回去,改了口,给我做什么。

你看。

她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她把书捧住,两只手都用上了。

陈更坐回竹匾这头,手搭在膝上。

这笔账他昨夜算过两遍。头一遍算划得来划不来:这书他翻了三年,没翻出新东西;眼下手上剩两天和八天,多一个人看,多一双眼。第二遍算的是划不来他给不给。

两遍算出来一样。

书里夹着通济当那张票,衬页上有他自己后添的三个名字。交出去是一块儿交。

她看懂了的那一天,就退不回前柜去了。这一笔他昨夜也算了,算完没往账上记。

陈杏没从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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