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山门让人从里头推开了,两扇都推到底,没人拦。
七月十六,日头压在西边那排屋脊上,还没落到酉。县里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走,走到殿前就不动了。
缺耳朵那只石狮子的爪子底下堆着半篓纸钱,篓子倒着。石阶第三级缺的那一角,三月里还是新茬,如今那圈毛让人踩平了。陈更照旧从右边绕上去。
殿里没点灯。日头从西廊斜进来,铺到丹墀底下第二级就断了。
神龛周围那八盏,碗都在原处,碗里没有油。
坐着的那位还在。泥金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麻和灰,剥到下巴那儿停住。髯还是三绺,末梢让香烟熏成褐。
眼没了。
两个眼眶空着,眶里各是一个洞。洞不深,指头伸进去就到底,洞底是木头本色,没上过漆。凿口新,木茬往外翻着毛,还没让香烟熏上色。
肩膀侧开一线,日头从他背后过去照进眶里。洞底那点木色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扎彩行开脸,末一笔是点睛。点了睛当天就得送出去,不点睛的不算有主。倒过来挖,是个什么走法,他没听人讲过。
陈更朝那尊像的头顶上头看了一眼。
三月里他在这殿上抬过一回头。那时候这尊像的头顶上有过一行东西,亮的工夫比一次眨眼还短。今天那张脸上头三寸是空的。
空得干净,边上什么也没剩。
陈师傅。
阶下有人开口。五十上下一个妇人,一把没点的香攥在手里,鞋尖出了丹墀边沿,又收回来。
这还供不供。
陈更把眼从那两个空眶上挪下来,挪到香案上。
殿前那十来个人都朝这边转了脸。他们进来以后一步没往前,站的地方齐着丹墀边沿,谁也没上第三级。
香案上那只青瓷瓶还在,口朝上,里头空着。三月里插过三炷香。瓶底那一圈残灰让人抠过,抠出四道指甲印,朝着一个方向。
功德箱在西边那根柱子底下。铁锁挂着,锁鼻断了半个。他侧过身往投钱那道缝里看,日头正照那一头,箱底那块板看得清楚。
板上干净。连角上都干净。
供桌上那层灰厚薄不匀。他摸出桃木尺横着搁上去,从东头往西量。量到第二尺上头,灰薄下去一截。薄的那一段两头齐,边是直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在这儿搁过一样东西,搁完拿走了。
尺上没沾多少灰。他把尺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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