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人形，比苏然预想的更像人。
灰白色的皮肤贴着骨骼，没有毛发，眼眶深陷，瞳仁几乎褪尽，只剩下两小圈极淡的灰蓝。他站在距离小满两步远的地方，衣服早已烂成碎片，只在他细瘦的肩头上挂着几绺看不清颜色的布。他微微前倾，像在嗅小满身上的气味，又像试图靠得更近一点。
小满没有后退。她抬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然和小满中间，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叫我们来，我们来了。她来了。现在，你想说什么？”
那个人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呵气声，像很久没有说过人的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说：“我叫苏雨。”
苏然心脏猛地一抽。陆铮如果在场，大概会立刻拔刀。她稳住身体，没有动。她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线索：苏雨、弟弟、培养舱、七十四号房间、深井……不对。这个人形不可能是苏雨。苏雨还在天台上，被周婶抱着。
“你不是。”苏然说。
他缓缓转向苏然，那两圈灰蓝色的瞳仁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水泡了很久的空茫。他说：“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父亲给我取的名字。后来，这个名字被转给了那个婴儿。你父亲说，同一个名字，要留给能活在太阳底下的人。”
小满轻声说：“所以我梦见的那个名字，原来是在叫你。”人形转向她，像被说中了什么，慢慢低下头去。
沈先生低声解释：“苏远征在启动培养舱之前，先做过一具失败的原体。它没有皮肤色素，体温过低，无法见光。苏远征下不去手销毁它，就把它藏在标本馆地下一层，用营养液养着。它活了很久。后来小满的基因序列里被嵌入了它的记忆片段，小满醒来后做的那些梦，就是它一直想说的话。”
苏然问：“我父亲知道它还在这里吗？”
沈先生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以为它早就不在了。直到他最后一次离开时，我才在井里听见它的声音。它一直等着，等小满来。”
那具原体又向前迈了一小步，这次他几乎贴到了小满面前。他伸出手——那手瘦如枯枝，指甲几乎全掉光了。小满没有躲，反而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像她第一次摸花坛里的土豆叶时那样，轻轻的，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他全身震了一下，然后像一块被从水下捞出的旧布，慢慢塌了下去。不是死，是跪坐在了地上。小满跟着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点东西，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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