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苏然推开铁门时,巷口的露水还没干,空气里有股雨后翻上来的土腥味。周婶起得更早,已在门房外站着,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里面塞了七八个烤土豆,还有一小罐椒盐。她把布包往苏然手里一递,说:“路上别省。凉了用火煨一煨再吃。”苏然接过来,道了谢。顾晓和陈元已经等在巷口,各背一个包。顾晓把北仓灯用油布裹了两层,背在自己背上,像背着一小口井。苏然没让他背,伸手提过来,挎在身侧。灯壶贴着腰,和来时一样。
铁门边的人越聚越多。孙秀兰、秦奶奶、朵朵、豆子,连城西纺织厂的两个女人都来了。没人拦,也没人哭。赵叔把一小卷磨得极利的铁丝塞给顾晓,说:“你看着点路,别净顾着跑。”顾晓点头。沈澜站在人群最后,没说话,只朝苏然点了一下头。小满抱着苏雨,站在门内。苏雨手里攥着半块烤土豆,朝苏然张开胳膊。苏然走过去,把他抱过来,在额上亲了一下。苏雨叫了声“姐姐”。苏然说:“嗯,在。”苏雨又伸出小手,碰了碰她腰间的灯壶,说:“灯灯。”苏然笑了:“对,姐姐带灯。”苏雨便不再闹,乖乖让小满抱回去。小满没看她,只低头把苏雨往怀里拢了拢。苏然也没多话,只把木牌从怀里拿出来,给小满看了一眼。小满这才抬头,说:“早点回来。”苏然点头。她转身朝巷口走。顾晓和陈元跟上来。赵叔在身后喊:“路不顺就折回来!”苏然没回头,只朝后摆了一下手。
他们没走南门。苏然选了北线旧道,从城北净水塔斜插出去,再转旧渠,避开钱松可能设眼的地方。顾晓问为什么不走南边。苏然说:“他们昨晚就在南边。今天也一定有人。”顾晓便不再多话。陈元走在最后,脚步轻。他比上次北行时老练了不少,不再总缩着脖子。苏然看在眼里,没夸他。这路上没有夸人的工夫。
他们出城时,太阳已经斜了。野地里的风干净,带着极淡的树脂味。越往北走,人烟越少。偶尔能在路边看见几顶被风雨撕烂的棚子,和几行早被风抹平的脚印。苏然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处旧标记,就让顾晓在旁边的树上缠一圈细麻。那是暗记,给后面可能跟来的人。顾晓一边缠,一边问:“谁会跟来?”苏然说:“不知道。也许没谁。可路得留着。”顾晓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一圈一圈地缠。
午后,他们到了北坡村。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比走时更秃了。几间土屋的窗上糊着旧布,风吹得啪啪响。葛大川从一间屋里迎出来,看见苏然,倒像并不意外。他说:“陆铮知道你这两天会来,叫我们盯着北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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