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厂回到牌坊时,夜已经深透了。苏然远远就看见那两盏灯,蓝蓝的,像谁在黑里睁着两只眼睛。小满还坐在老地方,旧灯在膝上,北仓灯摆在脚边。她没睡,也没动,像一尊从牌坊下长出来的小像。苏然走到她跟前,小满才慢慢抬起头。她没问“成了吗”,只把灯往苏然那边推了推。苏然会意,先接过北仓灯。灯身是凉的,火还稳。陆修远见她们并在一处,便没过来,只带着陆铮又去巷口转了一圈。苏然知道,他们看的是水厂方向。钱松的人如果今晚要来,也就这一两个钟头的事。
可这一夜,水厂那边再没一点动静。比有动静更让人发毛。
苏然让小满先回老楼。小满不肯,说在这里能听。苏然没再劝。她让顾晓和陈元把牌坊东西两边的旧槽又查了一遍。火都稳。只西边最靠外的一盏,光色有些发黄。苏然看了,没说话。那盏灯还是亮着,可像在慢慢变旧。像一个人,熬得太久,又不肯让人看出来。
临近天亮,雾从城南起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灰雾,是薄薄的、贴着地的,从牌坊下慢慢向四面散。苏然意识到这是雾来前的征兆,却也不觉得怕。雾里至少没有油味。她让赵叔和沈先生把老楼前的几盏风灯也点上。沈先生没多问,只点头去了。赵叔说:“这一夜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天亮。”苏然说:“就这一两个钟头最要命。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钱松最容易动的时候。”赵叔便不说话了,只把短矛靠在手边,在牌坊西边站定。
陆铮回来时,袖口凝着露水。他说:“西边有条狗跑过去,再没别的。”苏然“嗯”了一声。她转头看小满。小满正闭着眼,一只手按在旧灯上,像在听那灯底的水声。苏然没扰她。这时,苏雨被周婶抱过来了。孩子不知怎么醒了,说睡不着。周婶说:“他总看西边。”苏然接过苏雨。苏雨精神意外地好,趴在苏然肩上,不哭不闹,只朝水厂方向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边有人在洗脚。”苏然一怔。陆铮也看过来。苏雨又说:“黑的。”苏然没再让他说下去,只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周婶脸色发白,小声问:“要不要把孩子抱回去?”苏然说:“他跟我待着。”苏雨便安静下来,小脑袋搭在苏然颈边。苏然能觉出他的心跳,小小的,但很稳。
天快亮时,陆修远从西边回来,脚步很急。他说:“水厂门开了。出来三个人,都空着手,朝牌坊这边走。”苏然一下站了起来。陆铮也过来了。顾晓和陈元都抄起了家伙。小满睁开眼,把旧灯抱起来。苏然说:“先别动。让他们走。”三个人影从雾里来,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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