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和陈元回到石桥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钱松坐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三盏修好的旧灯座,灯芯都换了新的,只差最后引燃。他看见顾晓回来,没急着问,只把手里一把铁锉放下。顾晓从怀里取出那块用油布包着的铜板,递过去。钱松接过去,掀开油布,看了一眼铜板上的字。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铜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刻着极小的两个字——“归南”。钱松说:“北尽是苏先生给自己留的路标。”顾晓问:“什么意思?”钱松把铜板交还给他,说:“他走到北尽,没再往北。他把灯留在那儿,自己回了南边。这两个字,是留给他自己看的。”顾晓没再问。他把铜板包好,重新揣进怀里。钱松站起来,走到村口,朝北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北边的土梁只余一道极淡的灰影。他说:“明天你们回城南。把这块铜板给她。告诉她,北尽亮不亮,不在灯,在人。”顾晓应了。
当晚,三人在石桥村歇了一夜。穆徒弟留下,继续照看外三槽。贺二也留了,帮他引水入村。顾晓和陈元第二天天不亮就动了身。回去的路比来时快。水脉南渗之后,沿途的沟底都湿着,走上去不费劲。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北坡村。葛大川见他们回来,先问了石桥村的情况,又听说北尽灯站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先生那代人,把路修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地方。”顾晓没在村里多留,只喝了碗水,继续往南。
到老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苏然正在楼后渠边帮周婶收菜。顾晓走到渠边,把油布包递过去。苏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铜板很旧,字迹也浅,可“苏远征立”四个字她认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铜板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两个小字——“归南”。她没说话。顾晓站在旁边,把石桥村以北的路、北尽灯站的地基、水脉源头、断碑与铜板的位置,一一说了。苏然听完,问:“钱松怎么说的?”顾晓说:“他说,北尽亮不亮,不在灯,在人。”苏然点头。她把铜板收进那个装纸条的口袋里。口袋如今已经很多张了。她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往外拿,摊在渠边的石头上。最早的几张,纸已经发脆,墨迹也淡了。可每一张都还在。从第一张罗建国在气象站留下的纸条,到孙秀兰在信息墙上的梭子符号,到铁牙的刺刀刻痕,到陈啸的军用信笺,到苏远的信,到钱松的水脉图,再到今天这块铜板。它们一张一张排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灯路。苏然伸手碰了碰最旧的那张纸条,又碰了碰今天新收的铜板。她说:“顾晓,你去把陆铮、方教官和陆修远叫来。”顾晓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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