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
沈青禾蹲在自家后院的堆肥坑边,用手扒开坑面上的稻草。稻草下面是一层黑褐色的东西,东西的气味不好闻,闻起来像发酵的豆渣混着草木灰。不好闻但有用。有用是因为这堆东西是她两个月前堆下的第一批堆肥:豆渣、灶灰、鸡粪、枯叶、碎秸秆,五样东西混在一起,浇了水,盖上稻草,闷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结果是:坑里的温度约四十五度。四十五度说明微生物在活跃,活跃的微生物正在把这些废物分解成养分。养分是植物生长的食物。食物充足了,植物就长得壮。壮的植物产量高,产量高意味着收入多。
收入多,是目标。目标需要路径。路径的第一步是堆肥。
堆肥她已经在自家做了。但自家一户的堆肥量有限,有限的原因是原料不够。豆渣她每天约产出三斤,三斤豆渣够堆约半筐肥。半筐肥够施约一分地的量。一分地是约六步长三步宽,巴掌大的地方。
巴掌大的地方不够。她要施肥的面积是约五亩,五亩包括半亩荒地的黄豆试验田、半亩改良小麦田、还有约四亩她计划在春耕时使用的面积。
五亩地需要的堆肥量约一百筐。一百筐需要约三百斤豆渣、约二百斤灶灰、约一百斤鸡粪或猪粪。
三百斤豆渣,她一个人做豆腐,每天产三斤,一年才能攒够。
不行。
一年太长。春耕在三个月后。三个月内她需要一百筐堆肥。
一百筐堆肥,她做不到。
做不到怎么办?让别人一起做。
别人的猪粪、灶灰、豆渣,这些东西在每家每户都是。废物是被扔掉的。猪粪扔在猪圈里积着,灶灰扔在灶台旁堆着,豆渣,村里没有豆渣,因为没有别人做豆腐。但有碎秸秆和枯叶。碎秸秆和枯叶每家院子里都有,秋天收完庄稼以后,秸秆堆在墙角,枯叶落在地上,没人管。
没人管的原因是:这些东西在村民眼里没有价值。没有价值是因为村民不知道堆肥。不知道堆肥是因为村里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把废物变成肥料。肥料只用买的,买的肥料是城里商人运来的粪肥,约三十文一筐。三十文一筐贵了,贵到大多数村民宁可不用肥料,宁可让地里的庄稼自个儿长。
自个儿长的庄稼产量约一百一十斤一亩。一百一十斤是饿不死也吃不饱的水平。吃了半饱的人干活没力气,没力气的人种不了好地,种不了好地的人产量更低,低到一百斤以下。
一百斤以下,是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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