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是跑断腿回来的。
他的右脚鞋底磨穿了一个铜钱大的洞,洞里露出的袜子被泥浆糊成了硬壳。布衫左肩被斜挎的扁担勒出一道深痕,痕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汗水把布纹浸成一道咸白色。他跑进村口时槐树下的鸡被他惊飞了两只,鸡毛在暮色里飘了一阵。
嫂、嫂子——他上气不接下气。
沈青禾从磨坊里探出头。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正在压形的豆腐,压板的麻绳湿漉漉地垂着,绳头的水珠啪嗒啪嗒滴进木盆里。
货款。
没了?
没了。三个人。李大牛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扁担在干土上砸出一个椭圆形的浅坑。不、不是要钱,是要整条路上的人都给孙家让道。我、我跟他们讲理,说嫂子定的账……
他嗓子里哽了一下。扁担末端磕在磨坊门槛上,磕出一道新鲜的木屑。
他们听不听?
不听。李大牛的声音忽然哑下去,中间那个留平头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铁尺,尺子拍在我肩胛骨上,啪一下,我——
他左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右肩胛骨。肩胛骨骨面发烫,像是被一块烧热的铁片烫过。他把布衫往下一扯,肩胛骨正中有一道横印,印子上是紫红色的,周围的皮肤鼓起来一圈。
你让他们打回来了?
没打。就是拍了一下。李大牛说,他拍完了说,告诉你家沈姑娘,下个月的货款,改在镇上孙记柜上交。再送到青石村来,还有人拍。
她从磨盘上跳下来。跳的时候围裙的腰带扣在胯骨上磕了一下,疼,从胯骨外侧往里震,她没管。她走到李大牛面前,蹲下来把扁担从地上提起来,扁担的竹节上沾了泥,她用拇指刮了刮。竹节上的泥是湿的,不是早上踩的,是刚才这一里地踩的。
那三个人穿什么鞋?
李大牛想了想。两个草鞋一个布鞋。布鞋的是中间那个,留平头的,他的鞋底——他用手指在扁担的竹节上比了比。回字纹。镇上鞋匠铺的回字纹。
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哪边?
朝东。
哪只脚先迈?
左脚先迈。
步子呢?一样大吗?
李大牛认真想了三息。不一样。前面那个迈左脚长半寸。
年纪?
三十出头,方脸,嘴角有道旧疤。
沈青禾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她在心里画了一个图,图上有三个人,三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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