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字(第1页)

牛车走的那天早上,沈大柱从自己屋的床底下拖 一只木箱。

木箱不是装银的,是装账的。箱底铺着三层干稻草,稻草芯子发黄了。黄的底下压着几张折成方块的粗纸。纸上的字是沈大柱自己写的,用的不是毛笔,是削尖的柳枝。柳枝写的字没有笔锋,但端正,像用尺比过一样。

字的内容是二十年里他欠过的每一笔债。

最小的一笔,三文,是柳氏生青谷那年向村口陈婆婆借的红糖钱。最大的一笔,五两,是张屠户的。五两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大哥经。

大哥经,是沈大宝当年做的中间人。是他带他去赌的。是他给他按的手印的。按手印的时候沈大宝说:没事,赢了咱们分,输了算我的。

输了算我的是空话。五两压下来,沈大宝没还一分。沈大柱自己还了十年,去年冬天才还清。还清的那天,他在灶房角落里对柳氏说了一句话:以后,不赌了。

柳氏没接。她知道不赌了三个字后面还有半句——大哥经,也到头了。

现在他把账本拖出来了。他把每一张纸按年份排开,排在灶房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矮桌上。桌子用一块半头砖垫着,桌面的漆早剥光了,露出来的木纹被油浸透。


沈青禾从磨坊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桌。桌上摆着十八张纸,从左往右,从今往前。最右边那张是去年还清的五两,纸已经发脆,边角翘起来。

沈大柱蹲在灶膛前。火引子是一把干豆秆,他一根一根挑出来的,挑出最干的三根。

沈大柱没抬头。火镰打火,镰面的钢磨薄了,薄到用指腹能摸出凹来。

爹,那张纸——

看吧。沈大柱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字直接从胸腔里掉下来,掉到嘴唇上,嘴唇没动,字自己落出来。是爹这二十年欠下的账。

火苗从豆秆梢端舔到根端,舔得比普通豆秆快。这三根豆秆在仓库最干燥的角落放了两年。

爹,五两那张——沈青禾把发脆的纸用两只手托起来,上面写大哥经

是大哥。沈大柱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柴是槐树林里捡的,根部的木纹硬,耐烧。当年是大哥带爹去的。爹那时候刚分家,分了三亩地,地是薄地,第一年没收成,第二年还是没收成。爹那时候想——

他停了一下,等后面的字从胸腔里排上来。

爹想赌一把,赌赢了能翻,能让你娘你弟弟——

我没怪爹。

沈大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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