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知道刘氏赔银三两的事,是在案子的第四天。
不是县衙发告示,是翠花婶。翠花婶那几天在东街的井边洗了三趟衣裳,每趟都把这条消息讲了三遍。对每一个来打水的人说一句:哎哟嗳,你们知道不,那个大伯母砸她侄女的酱缸,县衙判了,赔三两。
每说一遍,赔三两三个字的声音就往上抬一寸。抬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两个字从她嘴里飞到井沿,井沿的水桶被震了一下。
到第四天中午,东街分号门口来了一群新面孔。新面孔里有一个她认得,是镇上南门张铁匠的媳妇。张铁匠的媳妇以前买豆腐只去孙记。孙记关了,她没地方买。她在沈记门口站了半刻钟,从柜台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看的是柜台上挂着的沈记豆腐旧幌子。幌子的布洗了不下二十遍,字磨得只剩轮廓。但她认得——字是青石村的。赔三两的就是被那个大伯母砸酱缸的。砸了酱缸,这侄女居然告了,告了官了。
掌柜的。她终于开口。
田老四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右手还在切豆腐,切的方式是直上直下。嫩豆腐的刀每一刀都离开砧板,离开的方式极快,快到切面的边缘不毛。不毛的豆腐在镇上只有他切得出来。
嫂子,要几块?
三块老豆腐,两块嫩的,再来半斤卤豆腐干。
半斤?田老四手里的刀停了一息,在算,半斤卤豆腐干,二十文。嫂子确定?
确定。张铁匠的媳妇把手伸进袖筒,袖筒里是荷包,荷包里铜钱哗啦响。以后我家的豆腐,都从你这里买。
嫂子以前是孙记的吧。
别提了。她的声音压了一下,孙记那掌柜,他关了那天我去他铺子门口站了,他都没说一声。他徒弟现在在你们家站柜台,他徒弟比他强。
田老四没接。他只把豆腐一块一块地切,切得稳。稳到刀在砧板上不响。不响是手艺,手艺不在响里,在豆腐的切面里。
张铁匠的媳妇走的时候,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柜台上田老四的手,三根没指甲的手指,虎口的疤。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是烫的,现在她知道不是烫的,是十一年的碱水泡的。
掌柜的,你们东家是个厉害人。
田老四的刀停了半息。
不是厉害,他低头继续切,是她该走这一步。她早该走这一步。只是她之前,不忍。
不忍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还低。低的幅度是只有他自己和那块被他刚切下来的嫩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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