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福来青石村那天是八月初六。他骑驴,灰色的,背上搭旧毡,毡上驮着两个麻袋。麻袋口扎的是字结,府城粮行的封法。
沈青禾在村口歪脖子槐树下看见他。周大福五十七岁,脸方,下颌骨的转角是直角,像被斧头削过的方木。眼睛细,上眼皮往下垂,遮了瞳孔三分之一。他看人是从眼缝里看,先量。
他从驴上下来,左脚先着地,踩在青石板上一块被牛车压过的印上。最稳的位置。
沈姑娘。
他叫她的方式和三个月前在府城周大福粮行后厅一样,从胸腔出,往她推。那次他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扶手上压着一块青石算筹。十根一捆,筷子粗。他用青石算筹算账,不用算盘。
周老板,来看那口缸?
钟师傅写信说,你那口缸是活的。
今天刚开。第一勺是万老板的。
我知道。周大福从驴背上的麻袋夹层里掏出一封信,三折,竖折——府城粮行的正式折法。万老板给我写了信,让我来。他说你的酱好,但缸只有一口不够。鸿运楼中秋四十桌,一缸撑不住。
沈青禾接过信,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凉的,骑了一早上的驴,手被驴背振凉了。她没展开信,先闻封蜡——松脂,府城粮行专用的。
万老板要多少?
三缸。周大福从怀里掏出青布封面的账本,翻到一页,页上压着算筹的印。三十六勺,一勺一钱二——
四十三两二。她算得比他快。
对。但你做三缸要六个月,用豆九百斤。他从驴背上解下一个麻袋,解开字结,把袋口往她倾。今年秋收的新豆。府城仓库里有一千二百斤。今天带了一百斤来给你看。
她低头闻豆。闻的不是豆香,是豆的生。生指的是豆粒还没脱水。脱水的程度她能从豆衣的纹理上闻出来。
新鲜。今年秋收的。
周大福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豆,豆在他大掌心里散开。九百斤,分三次给。一缸三百斤,做三个月。第一缸开了再收第二缸——你是这个意思吧?
周大福从麻袋另一个夹层掏出一张契约纸,封蜡已经压好。他把手指按在契约中段——沈记收的位置。
三百斤一缸,三个月,我按。
沈青禾从怀里把那三样东西掏出来,父亲掌心里硌下来的老茧、鹅卵石、半张县衙传票。她把三样放在周大福掌心。
这是我的印,沈记的印。
周大福低头看着那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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