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裴长渊给的收据重新拿起来看。在门口看。门口的光是晨光,比灶旁的光亮。亮到她能看清上次没注意的东西。
收据左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虞城北,砒霜铺,三号柜。
三号柜。砒霜铺的砒霜分三种。一号工业用,量大。二号药用,量小。三号,杀人用的。纯度最高,颗粒最细。细到能在酱泥里和菌群代谢物混在一起,混到尝不出来。尝不出来的砒霜是暗甜。暗甜只有舌根能分辨。
三号柜的价是一号的四倍。五斤,银二两。贵是因为纯度高。
但周杏花不是一次毒。她是慢毒。每天往里加少量,每天一两六钱。六十天。
她把收据、缸底旁的纸、账本——三样放在石凳上。三样是三份证。收据是买的证。纸是下的证。左膝酸是中毒的证。
三条线。三条线之外还有第四条,陈张氏的状子。状子已经受理了,三天后验伤。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新字:缸底换沙。
缸底的沙必须换。她把缸底旁所有的沙挖出来,用手,一寸一寸。挖出来的沙放进一个旧麻袋——刘氏以前偷豆用的麻袋。刘氏偷豆,周杏花下砒霜。两个女人在暗里做了暗事。一个偷的是豆,一个毒的是人。豆可以再买,人毒了不能重活。
她把旧麻袋的口扎起来。扎的方式是左压右,和周大福粮行一样,不是刘氏的右压左。她要用干净的规矩来装脏沙。
装了脏沙的麻袋她要扔。扔到暗沟出口旁的槐树根下。和她爹扔的那袋陈豆放在同一个地方。暗事从暗沟进,从暗沟出。
挖完了。缸底和石板之间没有沙了。缸底直接碰石板。石板凉,凉从缸底传到酱泥。酱泥的发酵温降了两分。降了沙缓冲没了,发酵不稳。不稳到菌群可能——
不能等。
她背了新沙回来。从河边背的。河沙干净,河水冲了千百年,没有砒霜,没有暗甜,没有纸。只有河的味道:腥。腥是自然的。自然的不害人。
左肩先接。右膝肿,右肩用不上。左肩接力,传到左膝。左膝酸,酸到筋的力弱了一分。弱了左肩多用了两分力。两分力让左膝的酸又多了一分,但她背到了。
新沙铺在缸底。铺完,缸底和石板之间有了新沙。新沙没有砒霜。
酱泥的发酵温回了。回了两分。菌群稳了。
但钟怀安说过:这缸酱的是被砒霜逼出来的。被逼出来的,味道里有暗甜。暗甜太微,万老板没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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