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二月二十三,卯时。
雪是从前日开始化的。化了的雪水沿着屋檐往下淌,淌到墙角,把墙根的冻土泡成深褐色。褐色里有冰碴,冰碴在阳光下发亮,亮到刺眼。刺眼的还有磨坊门口那排酱缸。缸口封着蜡,蜡上压着青砖。青砖压了六个月,压出浅浅的印。
沈青禾站在第一口缸前。缸是她亲手封的。封的那天是去年八月十六。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钟怀安说菌活了。活了就能酿出酱。
六个月。一百八十余日。缸里的菌吃了豆,睡了,又醒,醒了又吃。吃的是蛋白质,吐的是氨基酸。氨基酸多了,酱就有了骨头。
开哪一缸。钟怀安问。
三号。沈青禾说。三号缸是最中间那口。中间的缸温度最稳,稳了菌就踏实。踏实的菌酿出的酱,味道不偏。
钟怀安把青砖搬开。砖底粘着一层白霜。白霜是盐。盐从蜡封里渗出来,渗了六个月,在砖底结成霜。霜是酱的汗。汗流得多,说明里面忙。
他用竹片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圈。蜡是软的,软到像切豆腐。切开后,一股气从缝里顶出来。气是酱的呼吸。呼吸里带着酱香、豆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鲜。鲜不是鱼鲜,是发酵的鲜。鲜到让人牙根发酸。
沈青禾凑近缸口。酱香扑到脸上。脸上是凉的,酱气是温的。温凉一碰,她的鼻尖痒了一下。痒了没打喷嚏。她忍住。忍是因为这一刻不能打断。
她说。
钟怀安把长柄木勺探进去。木勺是他特制的,勺柄三尺,勺口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勺子舀酱,不搅浑。不搅浑才能看清酱的底子。
第一勺上来。酱是深褐色的。褐里透红,红里透褐。颜色不是均匀的,是流动的。流动的酱在勺里晃,晃出一层油光。油光是酱的脂。脂是豆里的油,被菌分解后浮上来。浮上来的油像一层薄纱,盖在酱面上。
沈青禾接过勺。勺柄是温的。温从酱里传出来,传到她掌心。她先闻。闻到的不是单一的香,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前头是酱香,中间是焦香,尾调是回甘。回甘在喉咙里预演,还没入口就已经到了。
她把勺举到嘴边。唇碰到酱面。酱是温的。温里带着一丝黏。黏是酱的稠。稠到不立刻流下,挂在勺沿上。
她抿了一小口。
酱入口先咸。咸是边界。没有咸,鲜就站不住。咸过了,鲜就被压死。这口酱的咸,正好卡在边界上。边界上站着鲜。鲜跳了一下,跳进喉咙。喉咙里泛起回甘。回甘不是甜,是舌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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