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卯时。
沈青禾把账本翻到第三十行。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字:三十,三月十一夜,万老板遣人送信,丰裕粮行钱掌柜愿见。
墨干得慢。她吹了一下,纸上的字晃了晃,像在水里游。
万老板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姓孙,单名一个字。孙顺是骑着一头灰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个空筐。他说,万老板昨日去府城访友,路过丰裕粮行总号,被钱掌柜留下吃茶。茶吃到第三盏,钱掌柜问起鸿运楼新用的那款酱油。
万老板就把您的酱从袖袋里掏出半勺,兑进茶盏里。孙顺学得认真,两只手比划着。钱掌柜闻了闻,没喝,先问价。万老板说,这酱不卖他,是青石村沈姑娘做的。钱掌柜就把茶盏放下,说,请这位沈姑娘来县城一谈。
沈青禾把笔搁下。笔杆是青竹的,用了半年,竿尾磨出一圈光。
谈什么。
谈豆子,谈酱,谈——孙顺挠挠头,谈大生意。
柳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豆浆是今晨新磨的,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她把碗放到沈青禾手边,没插话,只听着。
沈青禾端起碗,没喝。我明日去县城。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顿是因为碗底的水珠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一个人?
裴大哥去。
柳氏了一声。这一声里有放心,也有别的。放心是因为裴长渊在。别的是因为,她这个女儿,走得越来越远。远到她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忘了女儿睡在哪个屋。
沈大柱从后院进来,裤腿上沾着泥。春播开始,他天不亮就下地。去干啥。
谈粮。沈青禾说。丰裕粮行想收咱的货。
沈大柱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泥块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丰裕?县城最大的那家?
沈大柱没再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一瓢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漏进地上的泥里。洗完他站直了,背比一年前直了许多。
谈价别软。他说。三个字,说得硬邦邦。
沈青禾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会说人家要多少,给多少。现在他说。
我不软。她说。
吃过早饭,沈青禾先去了一趟磨坊。磨坊里,王木匠新打的木架已经立起来,等着春播后扩建。钟怀安正在三号酱缸前翻缸,木勺在缸里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掌柜约我明日去县城。沈青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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