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黄昏。
沈青禾一回村就去了赵里正家。
赵里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的灰布短褐,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长衫是他儿子赵守仁成亲那年做的,只在祭祖时穿过。今天他要立廿年令,比祭祖还重。
沈丫头。他坐在堂屋正中,碑已经运到村口了。
碑在哪?
青石碑旁边。赵里正说,新碑是青石的,比老碑矮一寸。碑上刻四条令。今下午刻碑的老石匠刚把最后一刀凿完。
沈青禾跟着他走到村口。
村口老榆树下立着一块新碑。碑身是长方形的,高约四尺,宽约一尺半。碑座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厚石板。碑面上刻着四行大字,每行两个字:
四个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字是廿年令的四条正文。第一条是他爷爷立的。第二条是他爹补的。第三条、第四条是今天要加的。
碑前已经摆好了香案。香案上放着一只香炉、三牲、一壶酒。酒是赵里正自己酿的米酒。
镇口乡绅、刘家湾乡绅已经到了。两人都穿着体面的长衫,站在碑的东侧。他们身后各跟着两个乡里的青壮。
青石村的村民也来了大半。他们站在老榆树的树荫下,没人说话。翠花婶抱着她的小孙子站在最前面。李大牛、钟怀安、王木匠、周大福都来了。
沈青禾走到碑前。她看了一眼碑座,碑座下的土是新的。新土堆成一个环形,像一道浅浅的壕沟。
赵爷爷,碑座下的土谁填的。
老石匠填的。赵里正说,他说碑要稳,底座要填实。
沈青禾蹲下身。她用手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里面有石子。她把土在指间捻开,闻了闻。
土里没有异味。但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住了。
土里有一小片纸。纸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烧焦了。她捏起纸片对着光看。
纸片上有一个字的半边。是字的右半边。
她把纸片放进袖袋。站起来。
赵爷爷,立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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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走到香案前。他把手里的枣木拐交给赵守仁。赵守仁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有人从村里抬来的。
赵里正拿起三炷香,在香炉里点燃。烟升起来,在碑前绕了一圈。
青石村、镇口、刘家湾三镇乡民。他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一分,今日立廿年令新条。条三护社。条四联防。此令刻于青石。凡三镇之人共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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