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午时。
井打到三丈深的时候,水来了。
水不是从井壁渗出来的,是从井底的碎石里冒出来的。冒的时候带上来一些细沙,沙在水里打旋,旋成一朵一朵小伞。钟怀安蹲在井口看了一会儿,把手指伸到水里蘸了一下,送到舌尖。
「是活水。」他说,「舌尖发麻,是矿物质的味。」
井口用条石衬好了。条石是王木匠从山里凿的,一块一块抬下来。条石之间灌了糯米浆,糯米浆是柳氏和翠花婶熬的,熬了一夜,熬到冒泡泡就停。
井成了。
沈青禾把桶放下去。第一桶水提上来的时候,桶沿上挂着一层水珠,水珠落在井台上,砸出一个一个湿印。
三镇井台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队伍最前面是刘老汉。刘老汉是刘家湾的,年纪六十三,他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只空桶。他身后是六个老汉,十二只空桶。再后面是刘家湾的八个妇人,妇人手里拎着瓦罐。瓦罐不大,但数量多。
刘老汉的身后还站了一个妇人。妇人是刘家湾村长老的儿媳,叫刘氏。村长老今年六十七,腿脚不方便,让儿媳来。刘氏的脸上有一块胎记——胎记是淡褐色的,在左脸颊,从眼角一直延到颧骨。她平时不出门,今日是头一遭。
刘老汉看见沈青禾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
「沈姑娘。」他喊,「俺们村的水井,去年三月就干的。今儿听说你们开了新井,俺们来挑水。」
翠花婶站在沈青禾旁边。她听见刘老汉喊,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
「青禾。」她说,「他们也想用这口井。」
「翠花婶,您到前头来。」沈青禾说,「让刘大爷先说。」
翠花婶点头。她让到一边,让刘老汉往前走。
刘老汉走到井台前。他看了井台一眼,又看了看井口那条新砌的石条。石条是新的,接口处的糯米浆还没干透,泛着浅白。
「沈姑娘。」他说,「俺们村去年九月开始,每五天才能挑一担水。一担水,煮饭、洗脸、喂牲口、浇菜,全包了。今年春井干,俺们卖了三头牛换水。今年秋再这么旱,牲口全卖掉人也要跑。」
他说到这里,嗓音变了一下。不是颤,是憋,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头。
沈青禾没立刻接。她等他把话说完。
「沈姑娘,」刘老汉接着说,「俺活了六十三年。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一个姑娘家,带着人打了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