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令碑立在井台边。
碑前的土被雨水浸得发软,昨夜裴长渊留下的脚印还没完全填平。碑上的字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凹槽里嵌着新土。
沈青禾蹲在碑前。她用手摸了摸「修」字的那一竖,竖的笔画在她指腹下陷进去一点,嵌着的土粒滑落下来。
「这字是裴大夫刻的。」她说。
「是我爹刻的。」裴长渊说。
沈青禾的手指在「暗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裴大哥。」她说,「青谷梦里,这碑被砸了。但梦里砸碑的人,不是徐公的人。」
「是谁?」
「是徐公自己。」沈青禾说,「青谷梦见徐公蹲在碑前,用凿子把字一个一个凿掉。凿完字,他把碑推倒,用锤子砸成三段。」
裴长渊的眉头皱起来。
「徐公会亲自来青石村?」
「会。」沈青禾说,「一个月之内,他一定会来。」
「那我们更不能把碑留在这儿。」裴长渊说。
「不是留不留的问题。」沈青禾说,「是这碑要不要挖走的问题。」
裴长渊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青禾说,「青谷梦里,徐公砸碑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凿字的时候,手抖得连凿子都握不稳。他推碑的时候,没推动,最后是让手下人推的。他砸碑的时候,锤子砸了三下,第一下没砸中,第二下砸偏了,第三下才砸中碑腰。」
裴长渊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徐公怕这碑?」
「徐公怕的不是碑。」沈青禾说,「徐公怕的是这碑上的字。他怕这六个字:裴怀远修暗泉。裴怀远三个字,是他二十二年前陷害的人的名字。修暗泉三个字,是他二十二年前用三百条人命换不来的东西。」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碑不能挖走。」沈青禾说,「碑要留在这儿。让徐公来看。」
「让他来看什么?」
「让他来看他二十二年前做的事。」沈青禾说,「让他看他没砸掉的字,让他看他凿不动的笔画。徐公来青石村,我们会让他知道:青石村的人,记性好。」
裴长渊看着碑。他的眼睛在「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青禾。」他说,「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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